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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漩涡底余生记

书名:红死魔的面具  作者: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陈良廷译  本章字数:10606 字  创建时间:2016-12-12 11:11

神之造化万物,犹诸天意,非同人力所为;自然之浩瀚、奥秘、玄妙亦决非吾辈仿制之物所能比拟,自然之奥妙,实远胜德谟克里特之井也。

——约瑟·葛兰维尔

我们现在爬到了高插云霄的崖顶峰。看模样老头一时累得筋疲力尽,竟说不出话来。

“没多久前,”他终于说道,“我还能像小儿子一样,在这条路上做您向导;可是三年前出了件事,这种事人类可从没碰到过——至少也没一个死里逃生的人说起过——当时我受了六个钟头的罪,吓得要死,就此完全垮了。您大概当我是个老老头吧——其实并不是。没出一天工夫,这头乌黑的头发就变成雪白了,手脚也没了力气,神经也衰弱了,因此稍微使点劲,就发抖,一见影子就害怕。不瞒您说,我在这座小峭壁上,往下一看,就头昏眼花。”

他刚才毫不在意地躺在“小峭壁”的壁沿上歇腿,身体的重心部位就贴在上面,胳膊肘撑在溜滑的壁沿尽头,才没摔下去。这座“小峭壁”是个黑油油、亮闪闪的岩石堆成的绝壁,山势陡峭,没遮没拦,从脚底下的崖丛中,拔起一千五六百英尺光景。说什么我也不愿跑到这五六码宽的壁边去。老实说,眼看我的伙伴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真深深替他捏把汗,不由直挺挺躺在地上,抱住身边的小矮树,连抬眼看天都不敢——心里又不由想着,来阵狂风肆下威的话,这山就要倒塌,我拼命不去想这个念头,可偏偏想着。过了老半天,才能自譬自解一番,鼓足勇气坐起身,眺望远处。

“您别这么胡思乱想才好,”向导说,“要知道我带您上这儿来,只是想让您看看刚才我提起那件事的现场——让您亲眼看着面前那地方,我就好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您听啦。

“咱们目前,”他用独特的详细讲解方法,接着说下去,“咱们目前就在挪威海岸——在北纬六十八度——在宽广的诺特兰省——在凄凉的罗弗敦区。屁股底下这座山就是海尔雪根,云山。请您把身子抬高点——要是头晕就抓住草茎吧——好——往外看,望着底下烟雾缭绕的那头,望着大海。”

我晕头转向地望着,看到一片汪洋大海,海水乌黑,不由顿时想起努比亚地理学家谈到的Mare

Tenebrar-um。眼前一幅景象真是荒凉凄怆,决非人们所能想象。极目望去,但见左右两边伸出两排黑森森的悬崖,俨如世界的围墙;不断怒吼咆哮着的海涛,挟着狰狞的白浪花,高高跃拍崖边,相映之下,那分阴郁的色彩,益形显着。就在我们待着的山顶下边的岬角对面,约莫五六英里外的海面上,看得见有个荒凉小岛;换个恰当些的说法,就是透过小岛周围的茫茫一片波涛,辨别得出小岛的位置。靠近大陆两英里左右,又矗出个较小的岛屿,崖密布,荒瘠不毛,阴森可怕,四下此起彼落的环绕着一簇黑油油的岩壁。

海岸和远头那个小岛之间的一片海洋,看上去有些离奇古怪。虽然这时正有阵猛烈的大风向陆上吹来,吹得远处海洋上一条双桅船,顶着双折斜桁纵帆,掉过船头,向着风停下船来,整个船身还经常颠簸得看不见,然而这儿却看不见真正的巨浪,只有从四面八方冲击过来的一股气势汹汹、迅疾而短促的海水而已——当着风也好,背着风也好,全都一样。只有贴近岩石的地方才有些白浪。

“远头那岛,”老头继续讲道,“挪威人管它叫做浮格岛。半路上那个叫莫斯柯叶岛。北面一英里路外的是阿姆巴仑。那边是伊弗力森、荷伊霍尔摩、基尔德尔摩、苏阿尔文,还有勃克哥尔摩。过去一点——在莫斯柯叶和浮格两岛之间——是奥特荷尔摩、弗里门、山特弗力森和斯卡罗尔摩。那一带地方都是这么叫法——至于为什么认为必须全都起个名字,那可不是您我弄得懂的。听见什么吗?看见水里起什么变化吗?”

这时,我们在海尔雪根山顶上,已经待了十分钟光景,我们原从罗弗敦内地爬上山来,所以一直没看见海,等到爬上山顶,海面才豁然出现在眼前。老头这一说,我就听到一阵越来越响的声音,赛如美洲草原上一大群野牛在哞叫;这当儿我也看到下面那种船家称为波浪汹涌的大海,刹那间变成一股滚滚东去的潮流。甚至我盯着这股潮流看时,都快得目不暇接。水速时刻都在加快——水势时刻都在增剧。不出五分钟,远至浮格岛的整个海面上,怒潮奔腾,势不可当;但就在莫斯柯叶和海岸之间,海水最为狂嚣,声震山岳。这时茫茫一片海水,密密麻麻的裂成无数纵横交叉的水道,忽然一下子,都拼命震荡起来——波涛起伏,沸腾呼啸——回旋成无数巨大的漩涡,气势湍急地团团打转,冲向东面,只有海水急转直下的地方才是这么湍急呢。

又过片刻,景色骤然变成另一番面目。整个海面多少平静些了,所有旋流一一消失;原来不见白浪的地方,显现出一股股滔天白浪,终于向老远老远散发开去,汇集一起,就像平伏下来的漩涡一样打转,仿佛又要形成一个更加宏大的漩涡的胚胎。突然——突然一下子——就成了个清清楚楚、确确实实的圆形漩涡,直径有半英里开外。涡圈是宽宽一道闪闪发亮的浪花,浪花却一点都不漏进那巨型漏斗的口里,极目望去,只见这个漏斗的内部是圈滑溜溜、亮闪闪、黑黝黝的水墙,同水平线构成四十五度左右的斜角,速度飞快的转啊转地直打转,晃里晃荡,翻来滚去,转得人头昏眼花,而且还向四面八方发出可怕的声音,半像喊叫,半像咆哮,连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也从没向苍天这么哀号过呢。

大山连根带基地动摇了,岩壁也震晃了。我顿时紧张万分,六神不安,俯伏在地,揪住少得可怜的几根草茎。

“这,”我到后来才对老头说道,“这一定就是挪威西北海岸有名的马尔斯特罗姆大漩涡了。”

“有时候是这么称法,”他说道,“我们挪威人管它叫莫斯柯叶漩涡,这是从半路上那莫斯柯叶岛得的名。”

看过一般报道大漩涡的文章,我根本没想到眼前会有这番壮观。约那士·雷玛斯写的那篇文章,也许是讲得最详细的一篇,但丝毫都不会引起人家想到这幅壮丽景色,也不会想到这幕恐怖场面——更不会想到目睹这番景色的人丧魂落魄的那种惊讶莫名的新奇感。这个作者从什么角度观察,在什么时候观察我可摸不清,但他不可能是从海尔雪根山顶上看到的,也不可能是在起风暴的工夫看到的。话虽这么说,他那篇报道中有几节倒写得详细,不妨引用一下,虽然作者观感的表达实在嫌得太软弱无力。

“在罗弗敦和莫斯柯叶之间,”作者说,“海水深度达三十五英寻至四十英寻;但在面对佛岛(即浮格岛)那一边,却愈来愈浅,浅得帆船都无法安全通过,就连风平浪静的日子,都难免撞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每逢涨潮,潮水就如万马奔腾,直扑罗弗敦和莫斯柯叶之间的一带地方,但往海里急遽退潮时的那份吼声,简直连最响最可怕的大瀑布都比不上,好几海里外都听得见这响声;这些个漩涡,或者说无底洞,是那么宽,那么深,如果有条船开进吸力圈,难免给吸进去,带到海底,在海底暗礁上撞得粉碎,等到水势和缓,残骸才重新给抛上来。可是,只有在退潮和涨潮之间,只有在风平浪静的日子,才有这样平静的瞬刻,而且最多只有一刻钟工夫,随即又将渐渐大肆暴虐。碰到水流如万马奔腾,风暴将水流激怒得汹涌澎湃,这时走近一挪里的地方,就要出事。凡是小船、快艇、帆船,若不小心谨防,尚未挨近那股洪流,便给卷走。同样的,鲸鱼游得太近,也经常给猛烈的水力掀翻;鲸鱼枉费心机地拼命想挣脱开身,怒号吼叫,这番情景真远非笔墨所能形容。有一回,一头白熊打算从罗弗敦游到莫斯柯叶去,给洪流卷走了,拖了下去,那头熊吼得好凶,连岸上也听得见。偌大的枞树和松树,给卷进这股激流里,再给冲上水面,弄得破烂不堪,遍体鳞伤。这显然是海底礁石嵯峨,卷下去的木头就在礁石间来回打转。这股水流随着海潮涨落或急或缓——通常总是每隔六个钟头,水位就见高低。一六四五年,六旬节的星期日,清晨时分,潮水气势汹汹,声若裂帛,沿海一带屋子上的石头都震落在地。”

我可弄不明白,在大漩涡附近一带,怎能确定海水的深度。“四十英寻”的说法一定只是指靠近莫斯柯叶,或罗弗敦沿岸的部分海峡的深度。莫斯柯叶漩涡中心的深度一定深不可测;站在海尔雪根山那高插云霄的崖上,斜眼一看,就看得到漩涡的无底深渊,即使这一看就可以证明漩涡深不可测,用不着再举其他更有力的证明了。从这山顶俯视下面那条咆哮的阴阳河,我忍不住窃笑老实的约那士·雷玛斯竟然那么天真,把鲸鱼和白熊的传说,当做难以置信的奇闻记载下来;说真的,照我看,分明连最大的战舰,一开进那个致命的吸力圈,也会像鸿毛抵挡不了暴风一样,无法招架,包管连船带人一下子都翻掉呢。

记得当初啃读那些企图说明这种现象的文章,倒觉得其中有几篇似乎言之有理,现在看来完全相反,而且难以相信。一般公认,这正如非罗群岛间三个较小的漩涡,“其起因不外乎海潮涨落时,波浪起伏,跟一列岩石和暗礁冲击,这列岩礁将海水圈禁起来,这样,海水便如瀑布般的往下直倒;因此潮水涨得越高,水位就落得越深,其结果必然形成旋流,或者漩涡,只要略做实验,就可以知道漩涡的巨大吸力了”。——以上是英国百科全书上所写的。柯切尔等人都以为大漩涡底部当中有个贯穿地球的无底洞,深入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有人多少肯定地说是直通波斯尼亚湾。这种说法,本来就毫无根据,我正盯着,心中却不由同意这说法;谁知,我对向导提起这话,他竟说,虽然这几乎是挪威人一致公认的说法,可他不是这个看法。说到前一个见解,他承认自己无法理解;这点我倒同意他——因为,尽管文章写得头头是道,亲耳听到无底深渊的轰雷巨响,便知这种见解莫名其妙,甚至荒唐可笑。

“您已经好好看过漩涡,”老头说道,“如果沿着这崖爬到背风的地方,听不见闹嚷嚷的水声,我就讲个故事给您听,包管您相信我对莫斯柯叶漩涡确实有几分了解。”

我爬到他建议的地方,他便开始讲了。

“从前我们弟兄三个有一条载重七十吨的纵帆渔船,我们一向驾了这条渔船在莫斯柯叶岛那头,浮格岛附近的岛屿间捕鱼。只要有胆量到湍急的旋流去一试,碰到机会好,就能捕到不少鱼;不过,在沿海渔民中,只有我们哥儿三人经常到岛外干这营生。通常的渔场在南边下游一大段路程的地方。那儿随时随地都能捕到鱼,用不着冒什么险,因此人家情愿上那儿去。可是这儿岩礁间的好地方,不但鱼种非常名贵,而且产量丰富透顶,因此我们一天工夫的收获,往往比胆小的同行一个礼拜凑拢来的收获还要多呢。总之,我们当它是件玩命的投机生意——不下工夫,却去卖命,不花本钱,全凭胆量。

“我们把渔船停泊在这海岸上游五英里路光景一个小海湾里;碰上好天,我们惯常趁十五分钟平潮期间,赶快开过莫斯柯叶漩涡的主要水道,远远开在深渊高头,再趁势往下开到奥特荷尔摩岛,或山特弗力森岛附近什么地方,停下船,那儿的旋流倒没别处湍急。我们经常在那儿等到快近平潮时期,才趁机起锚回家。来回要不是一直刮着侧风,决不出发远航,我们拿得准在回来之前,这阵风不会变向,这点倒难得估计错误。六年来,只有两回被迫停泊在那儿过夜,因为一点风丝都没有,这在当地确实是件少有的怪事。有一回,刚到渔场,不久就刮起一场大风,刮得水道就像万马奔腾,那股声势,真是想也想不到,我们只好在渔场上逗留了一个礼拜光景,饿得要死。那回,我们漂进无数横流的一条——今天漂到这儿,明天又漂走了,就此一漂漂到弗里门的背风一面,幸亏走运,才在那儿抛了锚,要不是这样,早就给漂到大海外去了,因为旋流把我们船旋得直打转,转得那么厉害,到后来锚索都缠在一起,不顶事啦。

“我们在渔场上遭到的困难,我连百分之五都说不上——哪怕在好天,待在那儿也不太平——不过我们总是想尽办法平安无事地逃出莫斯柯叶漩涡的魔掌;虽然常常碰到跟平潮期前后相差一分钟,我就吓得魂不附体。有时,刚出海,风力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强烈,到后来激流冲得渔船开也开不了,我们就比原定中开得慢。我大哥有个十八岁的儿子,我也有两个结实的孩子。每逢使用长桨划船和出海捕鱼,这时刻几个孩子倒是得力的助手,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们亲自冒着生命危险,也没这么狠心,让小辈也去担风险,因为这终究是出生入死的危险勾当,那话一点也不吹。

“再过几天,我要开讲的这故事就快发生三年了。那是一八××年七月十日,这一带的居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天上刮了暴风,风势真是空前未有,可怕透顶;可是当天,整个上午,实在说来下午四五点钟以前天上还一直吹拂着轻柔的西南风,风向一直没变,太阳照耀得亮晃晃,我们当中年纪最老的水手也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变天。

“我们弟兄三个在当天下午两点钟光景,开到那边的岛屿,不久渔船就几乎装满了一船好鱼,我们全都认为,从没捕到这天那么多的好鱼。我们知道平潮期是八点钟,为了利用平潮期,等到我表上七点正,就起锚回家了。

“我们开船了,右舷后半部有阵疾风吹送着,飞快地开了一阵子快船,压根就没想到有危险,因为我们的确看不出有丝毫理由值得担心的。冷不防,海尔雪根山那儿刮来一阵风,吓了我们一跳。这事来得突然,以前根本从没遇到过,我心里就有点不安起来,什么道理可说不上。我们掉转渔船,顺着风向,可是船根本不朝旋流那儿开去,我正想回到原先停船的地方去,我们往船尾一看,只见整个天际刹那间布满一层古怪的彤云。

“这时,刚才半腰里杀出来的那阵风消失了,我们这条船完全开不了啦,只好随着水势四面八方的漂流。可是,这种情况也长不了,还没来得及想到,就过去了。不到一分钟,风暴来了——不到两分钟,天空一片阴暗——随着这种情况,再加涌起的浪花,一下子满天漆黑,我们在渔船上彼此都看不见面。

“要想形容当时刮的那阵暴风,真是妄想。连年纪最老的挪威水手都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我们趁风帆没把船完全卷翻,就放下了风帆;谁知头一阵风刮来,两根桅杆顿时都断了,掉到船外,就像给锯断似的——我小弟弟原先想图个安全,把身子绑在主桅上,现在可给主桅带到海里去了。

“我们的渔船空前轻巧,在海上倏然掠过,赛过鸿毛。整个甲板一片平坦,船上只有一个小舱,靠近船头,每逢快要经过大漩涡,为了防止波涛汹涌的海水,总是把舱口密封起来。要不是这样,三个人早就一齐沉下海底了——因为我们有一忽儿工夫完全给淹没在水里。我可说不上大哥是怎么逃过劫难的,因为我根本没机会弄明白。我自个儿呢,刚放下前桅帆,就趴倒在甲板上,两脚紧紧抵住船头那狭窄的舷边,双手紧紧抓住前桅脚下附近一个螺钉环。我这么做完全凭一股本能——确实只能这么办——因为实在慌张得来不及动脑筋了。

“我刚说过,有一忽儿工夫,我们完全给淹在水里,我一直屏住气,紧紧揪住螺钉环。等到支撑不了,才爬起来跪着,双手仍旧抓着,头脑就清醒了。不久我们这条小船就甩了一甩,活像落水狗从水里出来一样,这一甩多少甩掉了些海水。我原来神志恍惚,这时正想清醒一下,定定神,想想该怎么办是好,突然觉得有人抓住我胳膊。原来是大哥,乐得心直蹦,因为刚才还以为他准掉在水里了呢——谁想这股乐劲转眼就都化为恐惧——因为他凑着我耳根,大嚷了一句,莫斯柯叶大漩涡!

“谁也不会知道我当时心里是股什么味儿。我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就像发了一场凶险透顶的疟子。我心里挺明白他说那一个词的意思——我知道他要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推送我们的这阵风,正把船送到大漩涡的旋流里去,我们根本没救星了!

“您也知道,我们要过大漩涡的水道,总是绕一大段路,开到涡圈上头,哪怕在风平浪静的日子,也是这样,然后还得小心等候平潮期间——可当时我们却笔直开到深渊里,而且还刮着那么一阵暴风!我心里想,我们开到那儿当然会赶上平潮期——还有点希望——可是接下来我又骂自己是个大傻瓜,竟然还想到希望。我肚里雪亮,就算我们这条船比一艘有九十门炮的大船还大十倍,也包管完蛋。

“这工夫大风暴的头一阵威力减弱了,要么许是我们顺着风暴航行,不大感到厉害,不过无论如何,原先给风镇服、平息、冒着泡沫的大海,现在是巨浪万丈了。天际也起了种异样的变化。四面八方照旧一片漆黑,可是当顶一带却一下子露出圈明朗的天空——就像平时看见的一样明朗——是蔚蓝色的——就在那儿推出一轮皎洁的满月,我从不知道月亮竟有这么明媚。把四下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可是,天哪,照出了一副什么情景呵!

“我有一两回打算跟哥哥说话——可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嘈杂声竟越来越响,尽管我对着他耳根,扯开嗓子,也没法叫他听得见一个字。不久他摇摇头,脸色死白,竖起一个手指,仿佛在说,听!

“开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不久脑子里就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从表袋里掏出表来。表不走了。我凑着月光看看表面,就哭了出来,随手把表扔到海洋里。表正停在七点钟!我们赶不上平潮期了,大漩涡的涡圈正大肆威力呢!

“一条渔船建造精美,船身相当平衡,载货又是不多,开船碰着顺风,在强烈大风摆布下的海浪,就仿佛一直在船底下溜过去——没过惯海上生活的人觉得奇怪——但拿船家行话来说,这就是所谓乘风。

“回过头来说吧,我们原先一直非常轻快地破浪前进;谁知不久无边汪洋就在船尾底下托住我们了,海水一升高,就把我们抬了上来,升啊升的,升啊升的,仿佛直升到天边去了。我可不信有什么浪涛能升得那么高的。接着船身一擦而过,滑了一下,顺势一冲,就栽下来了,弄得我头昏眼花,直冒恶心,赛过梦中从高山顶上掉下来。不过船身顺势上去那工夫,我朝四下匆匆瞥了一眼——这一瞥就够了。我立刻就看清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莫斯柯叶大漩涡的旋流就在我们前头三两百步路的地方——可不像平日的莫斯柯叶大漩涡,倒像您目前看见的漩涡,就跟水车沟一样。我先前要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我们难逃什么关,那也根本不会认识那地方了。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吓得紧闭双眼。就跟抽筋似的,眼皮紧紧闭在一起。

“还不到两分钟,我们突然感到海浪平息了,周围一片白浪。渔船猛地向左拐弯,半路上又像闪电似的朝新方向飞驰而去。这工夫,隆隆水声完全给一种尖厉啸声掩盖了——只消想象千万艘汽船排气管里同时排气的声音,就知道这声音怎么样了。我们当下正在那老是绕着涡圈的一圈碎浪上;用不着说,我想,转眼工夫,准会给推进无底洞里——我们飞快地一路转下去,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下面是什么样子。渔船根本不像要沉下水去,只是像只气泡擦过海涛。右舷靠近涡圈,左舷就是我们刚才离开的一片汪洋;赛过翻腾的巨墙,正巧插在我们和天边之间。

“这听起来也许稀奇,我们当下进了深渊的虎口里,我倒反而比刚挨近时安心了。我横下一条心,决定听天由命,开头吓得我魂不附体的那股恐惧就消了一大半。想来是心里失望了,神经才这么紧张吧。

“听起来也许像在吹牛——不过我对您说的全是实话——我当时暗自思量起来,这种死法该是多么壮烈呵,神力这么奇妙地显了灵,可我竟然想到个人生命这么渺小的问题,那多么荒唐。我相信,脑子里一掠过这念头,脸上顿时羞得通红。隔了一会儿,我对漩涡油然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当真巴不得探查漩涡的深度,哪怕就要去送死也无所谓;最伤心的就是我永远也不能把回头就要看见的秘密告诉岸上的伙伴啦。不消说,在这种生死关头,心里这些念头,尽是胡思乱想——事后我常想,大概是渔船绕着深渊打转,转得我神志有点失常了。

“我恢复镇静还有别的原因,就是风停了,在当时的情况下,风吹不到头上来——因为,正如您亲眼看见的,那圈碎浪比大洋的一般海底都要低得多,这工夫,洋面正高居头顶,就像一列又高又黑的山岭。要是您从没在海上遇到过大风,就想不出风浪交加下,引起的那种一团乱麻的心情。风浪打得您看不清,听不见,透不过气,一点力气也没有,动也动不了,想也想不了。可是,我们当下倒大大地摆脱了这些烦恼——正像牢房里的死囚,可以稍微放肆一下,没有最后判决之前,反而不准他们放肆。

“我们在那圈碎浪上兜了多久圈子,我可说不上。我们飞快地转啊转的,也许转了个把钟头,说是漂流嘛,还不如说是飞翔,渐渐越来越深入波涛当中,越转越近那可怕的里圈。这工夫我始终紧紧抓住螺钉环。我哥哥在船尾,抱住一只空水桶,这只水桶原来牢牢绑在船尾鱼笼下面,当初碰到大风头一次袭击,甲板上只有这水桶没刮下船去。我们快挨近深渊边上,他竟放下水桶,跑来抓环,他吓得魂不附体,竟然硬想把我手从环上拉开,仿佛环不够大,容不下俩人牢牢抓住。眼见他想夺这个环,我不由感到空前的伤心——虽然我知道他准是疯了才这么做,——他吓得要死,才成了个武疯。我倒不屑跟他争这地方。我知道我们俩谁抓住这个环都一样;所以让他去抓,自己就跑到船尾去抱住水桶。这么做并不费什么力;因为渔船转得挺稳,整个船身平平稳稳的——只是随着拼命翻滚折腾的涡圈前后摇来晃去罢了。我简直还没在新地方站稳脚,渔船就猛地向右一侧,一头冲进无底洞里。我匆匆向上帝做了一番祷告,心想一切都完了。

“我正感到这么势如破竹地一路冲下去,未免恶心,就不由自主地牢牢抱住水桶,闭住眼睛。有好几秒钟,不敢睁开——等着马上临头的大劫,心里却纳闷,怎么还没掉在水里作垂死挣扎。时间一刻刻的过去。我照旧活着。掉下去的感觉没了;船身的摆动似乎就跟刚才在白浪圈上转着时一样,只是船身更侧向一边了。我鼓起勇气,再看一看眼前的情景。

“我抬眼望着四周,心里又惊又喜,又怕又羡,这份心情可永远忘不了。渔船像中了魔法一般,半路上靠在一只其大无比、其深难测的漏斗里壁,要不是水壁那样飞快打转,转得人晕头转向,要不是水壁直射出苍白闪亮的光芒来,真会把精光溜滑的水壁当做乌木呢。原来这时一轮满月,正从我刚才说过的云端当中的圆口,沿着黑的水壁,泻下一派金光,直照到无底洞的深凹里。

“开头我心情太乱,顾不上用心看看一切。看到的只是这幕惊心动魄的壮观突然出现在眼前。可是,神志刚恢复一点,就不由往下张望了。从渔船靠在深渊斜面的角度看下去,倒一清二楚。这条船完全平衡——换句话说,就是甲板跟水面完全平行——不过水面倾斜成一个四十五度出头的斜角,看来船身好像快要翻了。可我还是禁不住注意到,在这情况下,我抱住水桶,站稳脚跟,简直毫不费力,我想,这大概是船身转动速度的缘故吧。

“月光仿佛照到深渊的底;但我还是看不清什么,因为有层浓雾包围着一切,浓雾上面跨着一座瑰丽的彩虹,正像穆斯林所说的生死之间惟一的一条小路:那种摇晃的独木桥。这层浓雾,或者说是水汽,准是漏斗的巨大水壁在斗底汇注、冲击相撞才形成的——不过那层浓雾里传出的那阵响彻云霄的响声,我可不敢形容。

“我们开头从上面那个白浪圈上,滑进这个无底洞,已经沿着斜坡,冲下一大段路程;不过继续冲下去的进度跟刚才毫不相称。我们给冲得转啊转的直打转——转动进度并不一致——却是令人头昏眼花的前摇后摆,一跳一簸,有时不过转了一两百码——有时几乎绕着涡圈转了整整一圈。每往下转一圈,进度虽不快,可还看得出来。

“抬眼望望我们这样靠着的茫茫一片黑水,我才看出漩涡里不止我们这条渔船。上面和下面都看得见船只的残骸,大块大块的建筑木料和树干,还有不少小物件,比如家具、破箱子、木桶和木板等等。我已经讲过,心里原本吓得要死,后来却莫名其妙地生了股好奇心。我越是接近可怕的大劫,越是感到好奇。这时我奇兴突发,眼睁睁地看着跟我们一起漂浮着的无数东西。我一定神经错乱了——因为竟然猜测起这些东西,冲到下面白浪里去的速度哪样快,哪样慢,借此消遣。有一回竟听见自己在说,接下来准轮到这棵枞树冲进去,完事大吉。——但见一条破烂的荷兰商船抢先沉下去,我就失望了。猜了几次,全都猜错了,这个事实——就是我每次猜错的事实——终于引起我一连串的回想,想得我手脚又簌簌抖,心又怦怦跳了。

“害得我这样的倒不是心里又怕起来了,而是因为心里开始有了种希望,更叫我激动了。这希望一半是出于回忆,一半是出于目前的观察。我想起了罗弗敦海岸到处漂浮的各式各样东西,都是给莫斯柯叶大漩涡卷去,后来又给抛上来的。碎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可多极了——擦得那么破,磨得那么粗,就像粘满碎片似的——不过另一方面,我又清清楚楚地想起有些东西根本没走样。当下,我可说不出为什么有这个差别,只是认为遍体鳞伤的碎片才是完全给卷进去的东西——照情况看来,其他东西不是在涨潮末期给卷进涡圈里的,就是不知怎的,卷进去以后,只是慢慢地往下沉,因此潮势转变之前,或者说,退潮之前,这些东西还没沉到底。我认为,无论哪种情形,这些没走样的东西,八九成是没遭到那些较早给卷进涡圈,或者较快给拖进涡圈的东西所遭的厄运,就这样又给卷上海面了。我还得出三个重要的看法。其一,通常,物体越大,沉得越快;其二,两个同样体积的物体,一个是球形的,另一个不管是什么形状,下沉的速度总是球形的占先;其三,两个同样大小的物体,一个是圆柱形的,另一个不管是什么形状,圆柱形卷下去的速度比较慢。自从逃出性命以后,我有几次跟罗弗敦一个老教师谈过这话题,我就是从他嘴里学到圆柱形和球形这些词儿的。他跟我解释——虽然我已经忘了这解释啦——我看的其实就是各种漂浮碎片的必然后果——他又实验给我看,圆柱体浮沉在漩涡中,对漩涡的吸力产生较大的阻力,要把圆柱体吸进去,远比吸进任何形状的同等体积的物体来得难。

“每转一圈,我们都擦过不少类似大木桶的东西,或者坏帆桁、坏桅杆什么的,我刚睁开眼看见漩涡里那些稀奇东西,跟我们的船都在同一水平面上,如今好多都高高的在上头,看上去跟原来地位没差多少。我看到这件惊人的事,心里更相信没料错,也就急于想试试看了。

“我不再犹豫,决定把身子牢牢绑在手里抱着的水桶上,脱开船尾,再投在水里。我做做手势,引起大哥注意,指指漂到我们跟前的那些大木桶,用尽一切法子,让他懂得我要干什么事。最后,我想他懂得我的计划了——可是,不知他是否真懂,他竟自暴自弃地摇摇头,不肯离开螺钉环。我又没法走近他;事情紧急,不容耽搁,我好生痛苦地狠一狠心,让他去听天由命,径自用船尾缚水桶的绳子,把身子绑在水桶上,毫不犹豫地马上投进海里。

“结果倒真不出所料。眼下是我亲口讲这故事——您也明白我确实逃出了命——也已经晓得我逃命的方法,也一定料得到我要说的是什么——因此这故事马上就要结束了。我离开了渔船之后,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光景,渔船已经沉到我下面老长一段路,飞快地接连乱转了三四圈,终于带了我的亲哥哥,一下子冲进下面那浪花四溅的深渊中,永远葬身海底了。我跳出渔船,绑着的木桶一路往下沉,离开深渊还不到一半,漩涡的面貌就大大起了变化。这个巨型漏斗的斜面越来越不陡峭了。渐渐,涡圈越转,势头越缓。泡沫和彩虹也逐渐消散了,深渊的底部仿佛慢慢升高了。天空明朗,风停了,那轮满月光辉灿烂,正在西边落下去,我才发觉自己原来就在海面上,罗弗敦的海岸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我正在原先就是莫斯柯叶大漩涡的水渊上面。是平潮期了——可是在暴风余威下,海上照旧涌起万丈浪涛。我给猛力推到大漩涡的水道上,不到几分钟,就马上给冲向海岸,进了渔民的渔场。有条渔船把我救了起来——我累得筋疲力尽——危险过后,想起这场恐怖,就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救我上船的是我的老伙伴,还有日常接触的老朋友——可是他们不认识我,当我是阴间来的旅客一样。我的头发上一天还是乌黑的,竟变得像您眼前看见的那么白了。据说我脸上的神情也都变了样。我把自己那番经历讲给罗弗敦那些无忧无虑的渔民听,他们并不相信。现在我讲给您听。您要比他们相信,那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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