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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柔情沮河水

书名:小海的梦想  作者:吴克敬  本章字数:10000 字  创建时间:2021-02-02 10:28

如果我们是善良的,我们就应该普遍同情所有人的不幸和苦难。

——路遥《平凡的世界》

沮河不总是暴虐的,只是在特殊的气候状况下,可能洪流滔天,给人带来危难。而平常的日子,发源于子午岭东麓沮源关的沮河,一路蜿蜓百余千米,横贯黄陵县全境。索洛湾村人看到的沮河,清清亮亮,潺潺湲湲,鸣鸣溅溅,好不舒缓柔曼,仿佛一位柔情似水的女子,浸润着深山里的索洛湾,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无不受恩于她的爱抚。

当然了,特殊气候时的表现——暴虐,更加显现出沮河是需要人们警惕和包容的。

这该是一种别样的启示吧。

那场大火就来得既突然,又莫名其妙。居住在索洛湾村东头的乔生贵,家里发生矛盾纠纷,他老婆带着小儿子离家出走,留下大儿子和二女儿。性情孤僻的乔生贵一时想不开,导致精神错乱,竟然发起疯癫来,大白天在家乱扔砖头乱打人,还把他的大儿子乔大亮赶出了家门。乔大亮是年业已15岁,长得体体面面,他怕父亲在家里继续发疯,会闹出更大的问题来,就满村子寻找柯小海,找到后述说了父亲的情况。柯小海闻言没敢大意,迅速带着村委会干部,跟着乔大亮,一路小跑地奔向他家……他们跑得已经够迅速了,可还是赶不上事态的发展速度。柯小海气喘吁吁地跑进乔大亮家的院子,想要与发着疯癫的乔生贵拉拉话,解开他心里的忧烦。但是隔着被乔生贵关得紧紧的屋门,任凭柯小海高声大嗓子地给他喊话,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耳朵里。恰其时也,把自己关起来的乔生贵,突然引燃了放在窑洞里的一堆玉米秆。干柴见火,迅速把整个窑洞烧成了火炉,窑洞里还有积攒下来照明用的煤油,以及供食用的菜籽油,就这样都在大火里燃烧起来,油助火势,火借油劲,把整个窑洞烧得没人敢到近前去!

柯小海不能袖手旁观,他冒着被烧伤的危险,抢在所有人前头,冲到窑洞前,使出累死牛的劲儿,踹门砸窗子,但老榆木制作的门和窗,在这时候又那么牢固,柯小海就是踹不开、砸不烂,而烟雾跟着柯小海踹开的门缝,扑到院子来,把院子也都笼罩在烟海中了!

万不得已,柯小海喊叫着让乔大亮找来斧子镀头,劈开了门窗,但火势已不可逆转,而乔生贵在大火中已被烧成了一具黑乎乎的尸体!

看着父亲焦黑的尸体,乔大亮当下昏死了过去!

这样一场变故,不仅使柯小海错愕不已,便是索洛湾村的人,也全都不知所措,一点家庭矛盾,何以酿成如此大的悲剧!

然而眼前的情景,还不允许柯小海在那里痛悔懊恼。他知道死人是顾不上了,活人必须照顾好。他迅速组织村里人,把昏死过去的乔大亮,拾去了二号煤矿的医院,同时还把乔大亮的妹妹乔园园,暂时地送去了他们姑姑家。在煤矿医院里,柯小海单独留下,坚守在乔大亮的病床前,劝说开导着乔大亮,熬过了难熬的三天三夜。在此期间,柯小海几乎一眼没眨,他苦心劝说,让乔大亮安定了一些,这才出院回了家。

安葬乔大亮的父亲,柯小海可以动用村里的福利基金,但他没有,而是自已出资出面,替乔大亮葬了他的父亲。

因为家庭的原因,乔大亮养成了个沉默寡言的性格。面对家庭变故,他只是默默地流泪,手牵着他的妹妹,悲悲戚戚地掩埋了父亲。不过他知道,为他做着这一切的,是与他非亲非故的柯小海。他感念柯小海的善意,在安葬好父亲后,他拉着满脸泪水的妹妹,给柯小海跪了下来。这一跪,把柯小海惊得不轻,他一把拉住乔大亮,一把拉住他妹妹乔园园,拉起来,给他们兄妹说了。

柯小海说:有我哩。我不会让你们兄妹无家可归。

柯小海说:你们不是还有母亲哩么。我给你们把母亲找回来。

柯小海是这么说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大火烧掉了老窑洞,年少的乔大亮和妹妹乔园园,连进去看一眼都不敢。那里确实已不适宜他们兄妹居住了。柯小海就找了兄妹俩的大伯,还与村“两委”干部商议,但是他们,包括兄妹俩的大伯,都拿不出个办法来。柯小海就说了他的办法。

柯小海的办法就是大家没了办法,让两个孩子跟他过活好了。

柯小海这么决定下来,他征求兄妹俩的意见了。他说:给你俩找回妈妈还需要些日子,你俩跟我到我家里去,咱们在一吟锅里吃喝怎么样?

柯小海说:我要把你俩当我亲生的来养哩。

柯小海的话让乔大亮和他妹妹乔园园非常吃惊。像他们兄妹一样吃惊的还有索洛湾村的众乡亲,他们都知道,对于柯小海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负担啊!那个时候,他的老父亲柯玉荣已经年迈,帮不上他什么忙,而他自己新婚不久,他媳妇儿接受得了他的这一决定吗?

柯小海不傻,他知道乔大亮、乔园园兄妹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吃吃喝喝、穿穿戴戴,没有一件省心的事,再者,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在一起闹了矛盾、红了脸怎么办?

所以说,柯小海不是不知其中的难场,但他毫不犹豫地把乔大亮、乔圆圆兄妹接进了他的家,把他们当作自己家里的两口人。

乔大亮、乔园园住进柯小海家后,有人从关心柯小海的角度提醒他了,说:“自己的孩子都难养哩,你怎么养他们俩兄妹呀?”

柯小海懂得他人的提醒,但他做他们的工作了。

柯小海说:孩子还小,他们需要一个家。有家的孩子,内心就会安定。

柯小海说:我不能给他们兄妹什么,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还是可以的。

柯小海说:再者说了,他们兄妹的妈妈还在人世间,我给他们找回来不就好了吗?

柯小海把为乔大亮、乔园园兄妹找妈妈的事情,报给了双龙镇派出所,还有黄陵县公安局。两级公安机关费了许多心思,也用了许多手段,四处给兄妹俩找妈妈,但始终找寻不出个头绪来。两个孩子,因此就都只有吃住在柯小海的家里,就如他们家的两口人一样,安安静静地一边生活着,一边在学校学习着。

乔大亮和妹妹乔园园的不幸遭遇,在此前一个并不特别的日子里,曾同样降落在杨亮宝的身上。

杨亮宝的家在索洛湾村那个叫水磨的小组里。

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组里来了一位讨口的哑巴女,40来岁的样子,倒也周正有样。组里杨生杰是位退伍在家的老好人,他妻子不幸早亡,没留下一男半女,杨生杰就悲悲戚戚地孤独地生活在人世上,苦熬日月……哑巴女讨口到了他家门前,他倾尽家中好吃的、好喝的,给她吃喝,并小心询问了她,发现她说不清自己的家世,就更同情她了。哑巴女嘴不能言,但心里清亮着哩。她敏锐地感觉到,杨生杰是她讨口路上遇到的一个最善解人意的人。她飘荡在漫漫长路上,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归宿。在杨生杰这里,她有了这样的感觉,以为她可以安下心来,做他的女人,成她的家了。

心里虽有这样一个打算,但哑巴女不会自己说,一连几天盘旋在杨生杰家周围,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往杨生杰家里去,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等着杨生杰给她端饭吃。

邻居老陈是个心眼儿比较活络的人,一来二去地,他看出哑巴女的心思,就有意撮合他俩。老陈给听得进他话的杨生杰先说了他的想法,杨生杰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告诉老陈:“咱年龄太大了,人家还比较年轻,咱可不能亏了人家女子。”老陈把杨生杰的话,连说带比画,告诉了哑巴女。哑巴女是听明白了,因此把她的头点得如同捣蒜,很急切地应承了下来。

杨生杰感觉到了哑巴女对他的信任,就叫来亲戚邻人,给他俩举办了一场颇为讲究的婚礼。

八碟子八碗的,还有酒,与亲戚邻人一番热闹红火后,他与哑巴女住在了一起。杨生杰没敢奢望,年已60岁的他,居然与哑巴女孕育下了一个健康康的男孩子。

这个男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如今视柯小海为父亲的杨亮宝。

那个时候,杨亮宝虎头虎脑,在老父亲杨生杰和母亲哑巴女的怀里,是个顶在头上怕吓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原来死气沉沉的生活,杨生杰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他花甲之岁得子,高兴得时常咧着个嘴笑,小日子因此过得有滋有味、快乐不已。老父亲杨生杰在家的时候,就把杨亮宝架在脖子上,让他尽着性子骑;老父亲杨生杰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缠在母亲的身边,玩个不停。总之,杨亮宝是活泼可爱的,更是惹人心疼的……但好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在杨亮宝两岁半的那个冬天,他先在家里缠着母亲玩,可能因为母亲忙着别的事情,他玩着玩着,就离开母亲,去了他家旁边的公路上。

公路上车来车往,小小的杨亮宝,却一点都不怕飞奔的汽车,他就那么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穿行在汽车之间。

哑巴母亲忙着手里的活儿,蓦然有种母子心灵相通的悸动,她回头看在她身边玩的杨亮宝,却一时看不见他在哪儿。撵出门来,向公路上只瞥了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宝贝儿子!她大惊失色,张着嘴喊,却一声都喊不出来,她因此破了命地往公路上冲。就在她冲上公路的一刹那,有辆满载着煤炭的大汽车呼啸而来。听不见她喊叫的儿子杨亮宝,顽皮地从汽车的前头往公路中间跑,母亲的本能让她急了眼,追着儿子就往前撵,就在她伸手刚够着儿子的那一瞬间,她把儿子推到了公路边,自己则倒在了汽车轮子下!

原来梦想的幸福生活变成现实后,杨生杰想着会一直继续下去的。

不承想就这么转瞬即逝……柯小海听闻杨生杰家里的不幸,很快赶到他们家。当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杨亮宝,哭得鼻涕长流,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死去母亲的手,不肯放开。他的老父亲杨生杰,像他一样,也是只有长流的泪水,不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有情有义的杨生杰,在事故发生之初,很想与他的哑巴妻子一起走的,是嘤嘤啼哭的杨亮宝唤醒了他,他可怜的哑巴妻子没命了,他得活下来,照护他们的儿子呀!

从此,杨生杰就既当爹又当娘地拉扯着杨亮宝,把他立扯得上学了。

在这期间,邻居老陈两口子,可是帮了杨生杰的大忙。他们因此还把杨亮宝认成了干儿子。不论杨生杰,还是邻居老陈两口子,都把杨亮宝照管得很有成效。上学后,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不过他的生身父亲杨生杰,毕竟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也是越来越不抵了。但老父亲就是老父亲,他省吃俭用,把杨亮宝母亲用她生命换来的赔偿费,一分不少地积攒着,全要用于杨亮宝的成长。

老父亲满心希望杨亮宝能够快快长大,顶门立户……然而,不幸像个魔鬼一样,老是盯着可怜的他们,又一个叫人痛心的苦难降落在了他们家。

杨生杰的鼻子老是不爽,去医院检査,竟然是鼻癌!

这样一个沉痛的打击到来时,杨亮宝刚刚上二年级。老父亲杨生杰不知怎么告诉他聪慧可爱的儿子,他默默地忍受着,既不给自己的儿子说,也不给别人说。那段时间,杨生杰最爱干的活儿,就是在儿子杨亮宝回家做作业时,守在儿子的身边,看他做作业……杨亮宝做作业的样子认真极了,小小的一颗脑袋微微地偏向一边,两眼盯着课本和作业本:是算数题,他就一道一道地解;是语文题,该默写的他默写,该背诵的他就抑扬顿挫地背……在杨生杰的心里,这个时刻,是他此生最为幸福的时刻哩!

享受着如此美好的天伦之乐,杨生杰恨他太不争气了,病成这个样子,他舍不得撇下儿子走呀!

为了给儿子杨亮宝多省下些钱,杨生杰放弃了治疗。

但鼻腔的疼痛,常常不能忍受,他也只是强忍着到双龙镇,或是店头镇的小诊所,背过人买些止疼药,吃了往过硬挨。挨不过去时,还自己钻进梢林里去,凭着他山民的那点中医药经验,挖刨几样中药材,拿回家来自己熬了喝……这么熬着熬着,他是再也熬不下去了,癌变的鼻腔出现了溃烂!溃烂到最后,懂事的杨亮宝发现了,他关心地问起了老父亲。

杨亮宝问:爸爸,你的鼻子怎么了?

杨亮宝问:爸爸,你咋不去医院看看呢?

杨生杰不想儿子太操心,他依然如故地对杨亮宝隐瞒着。只说:一点小伤,过些日子就好了。

杨亮宝没有相信老父亲杨生杰的话,他知道,他是该有一份责任了呢。因此就还给老父亲说:爸爸你等着,等我长大挣钱了,给你找大医院看病。

然而远水难解近渴,杨亮宝的老父亲杨生杰苦苦挣扎到1999年的冬季,终于一病不起,赶在杨亮宝年假期间一个大雪的日子,给杨亮宝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便永远地倒头走了。

杨亮宝记下了老父亲给他说的最后那句话。他说:我冷。

杨亮宝不要老父亲受冷。他跑出屋子,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跑去他们家的柴火堆,抱了一抱柴火回来,给老父亲烧热了土炕,伸手去摸老父亲的脸时,他感觉到老父亲的脸冰冷!

杨亮宝悲苦地成了一个孤儿。

作为干大、干妈的老陈夫妇,听到杨亮宝无助的哭声赶了来。他们倒是想要帮助杨亮宝的,但是他们手头拮据,并不能帮到杨亮宝什么。他们因此请来了村上的干部……当时只是二组组长的柯小海,是在听到消息后,不请自来的。

村里干部的分工如此,杨亮宝住在索洛湾村一组,二组组长柯小海还管不到人家一组来。

逝者为大。村里的干部坐在一起商量杨蹑的安葬问题。

柯小海不好意思先说,他坐在一边,听大家说。可是大家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没有人说话。大家不说话,却还把目光转着圈子转到了柯小海的脸上……大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柯小海当了二组组长后,不仅把二组的情况走访了一遍,还走出二组的范围,把全索洛湾村的基本情况都了解了一番。杨亮宝家的状况,他就是在走访中知道的。他知道后,就还自觉帮助他们家,特别是在杨亮宝上学读书的问题上。每逢开学的日子,柯小海都把他准备好的学费拿给杨亮宝,让他交给学校。柯小海这么做了,却没有说过那都是他挣下的血汗钱。杨亮宝年少不知道,但与柯小海一起坐在他家,商量他老爸后事的村干部,是都知道的。

大家知道柯小海给杨亮宝送学费,无不是以村里的名义送的。但是大家心知肚明,柯小海从来没有在村里报销过那样的钱。

正因为柯小海为杨亮宝他们家做了这许多,所以大家还是希望他先说话。

柯小海感受到了村里干部们投在他脸上的目光,他没有回避,抬了抬头,说话了。

柯小海说:咱不能难为死者,要体体面面地给人一个交代。

柯小海说:我手里松快一些,杨亮宝父亲的丧葬费用,还有棺材板,我就一起出了。

做了杨亮宝家多年邻居的老陈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他们听柯小海那么一说,就还插话进来,说了他们的想法。

老陈两口子说:我们与杨生杰亲近了一辈子,棺材板就我们出了吧。

柯小海没有让老陈两口子出那个钱,他知道他们也不容易,给杨生杰拿出那份棺材板钱,就会把他们自己的耽搁下来……就在柯小海坚持自己的意见时,一组的组长不知是脸上挂不住,还是怎么,他劝说柯小海了。

他说:小海呀,你与杨家非亲非故,你……

柯小海把话拦了下来,抢着说了:咱们都是村干部,你一组,我二组,分那么清干啥?

柯小海说:咱别太生分了多好。索洛湾就是一大家子,咱们不说生分话。

还能说什么呢?大家都被柯小海的举动感动了,接下来,还就送葬杨生杰的礼钱等事宜,商议了一下。村里的干部没有不出手的,大家你随点礼钱,他随点礼钱,最后把杨生杰安葬得堪称体面……11岁的杨亮宝,年纪虽小,但对父母亲的恩情记忆最深,他在村里干部为安葬他父亲劳累的时候,找着机会把柯小海拉到一边,提出了一个别人不怎么同意的想法来。

杨亮宝说了。他说:把我爸与我娘合葬在一起好吗?

杨亮宝提出的这个主张,在乡俗里,是万万不能的。他的哑巴娘死于车祸,如果与他爸合葬,对后人的影响可是不好。为此,虽然杨亮宝前头给村里主事的人说过了,但大家依着村里的老习俗,没有按他说的来办。那是因为做着“香头子”的村里人,把杨亮宝的话就没当话。杨亮宝被逼得没了法子,才来求柯小海的。柯小海到底是柯小海,他尊重杨亮宝,给大家做工作,让大家同意了杨亮宝的意见。后经商议,由柯小海来当“香头子”,把杨亮宝的父母合葬在一起,圆了杨亮宝的心愿。

杨亮宝的老父亲杨生杰虽然体面地葬埋了,但是杨亮宝呢?

孤儿杨亮宝只有11岁,柯小海放心不下他,在葬埋了他老父亲后,几乎每天都要骑着摩托车到一组的杨亮宝家里来。柯小海操心杨亮宝的吃喝,操心杨亮宝的穿用,一想起他,就不由自主地要跨上摩托车跑来。这期间,柯小海与杨亮宝的干大、干妈老陈两口子商量了,要他俩做杨亮宝的工作,把东西收拾一下,住到他家里去,他来照顾杨亮宝的生活,还有成长……一个星期过去了,柯小海再次骑着摩托车到杨亮宝家里,并在那里见到了杨亮宝的干大、干妈老陈两口子。他俩告诉柯小海,杨亮宝同意到他家里去,让他做自己的监护人。

柯小海很高兴杨亮宝信赖自己,他在老陈两口子的陪同下,去了杨亮宝孤独守候的家里,看见他站在那孔破败的窑洞里,已经收拾好了仅有的书包和一点儿生活用品。柯小海缓缓地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时,杨亮宝却坠着他的小身子,一动不动。他扬起脸来,望着柯小海,望了好一阵子,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杨亮宝说:叔呀!我是欠下你了。

杨亮宝说:欠下了你的钱,欠下了你的情。你等着我,等我长大了慢慢还给你。

柯小海还没听完,就弯下腰来,搂住了杨亮宝。他很想给年纪尚小的杨亮宝说句话的,却心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热辣辣的眼泪直往外涌。他把杨亮宝收拾好的书包,还有那点散碎的家当,背到肩膀上,大手拉着他的小手,走出窑洞。走到窑洞外,柯小海抱着杨亮宝坐上摩托车,他再骑上来,发动了摩托车,向他二组的家快速跑了去。

在索洛湾村釆访的日子,我与柯小海什么话题都能聊,但是关于这方面,我几次问到,他都没有说的意思。我懂得柯小海的心思,他不想因此给自己添好,又顾忌到可能会给乔大亮兄妹,以及杨亮宝,带来心理负担,因此我也就没有多问。然而我要写柯小海,又岂能少了这方面的素材。

正当我窘迫难耐的时候,黄陵县作协主席高波兄帮了我的忙。

在来索洛湾采访柯小海之前,我虽然知晓高波兄,但没有亲密接触过。我来索洛湾村后,对索洛湾村和柯小海有颇多了解和认识的高波兄,与黄陵县文化口的几位同人,闻讯到索洛湾村来陪我,让我很是感动。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几日,因为有共同的爱好,亦有共同的兴趣,便处得甚为融洽……那天黄昏,我们一起用过晚饭,出门来到沮河河畔散步。我心里牵挂着柯小海的一些事情,就把高波兄当成解我难题的人物了。这是因为,非常熟悉柯小海的高波兄,在我之前,已深入采访过柯小海,也写了一部关于他的报告文学作品。他的那部作品,刊发在权威杂志《中国作家》上。说实话,我是很想拜读他的那部数万字的作品的。但我只能忍住,因为我担心掉在他作品的“深渊”里,写出个与之差不多的作品来,那可就坏事了。

我不阅读高波兄的作品,但不妨碍向他讨教。从他嘴里知道一些柯小海的事情,也算是个投机取巧的好方法哩。

因此我向高波兄讨教了。我写在这一章里的文字,差不多就都是他说给我听的。我俩那天傍晚走在夕阳下的沮河河畔,走了很长一段路……沮河的低鸣浅唱,渲染着我与高波兄散步时的氛围。我只觉深山里的索洛湾村,以及穿村而过的沮河,如诗如画般美妙,夕阳洒下来的余光,仿佛彩染的轻纱,纷纷扬扬地铺开来,笼罩着这里的山山水水。我与高波兄像是走在一幅天然鲜活的水彩画里一般。

我是这样讨教高波兄的。

我低头看着身边的沮河说:好温柔的一条河呀!

我的话有些突兀,还有些无心无绪,但高波兄似乎听出了我的心里话,他回应我了。

高波兄说:像人一样!

我乐了起来,就又接着我的话题说下去,说到了我想聊的主题上。我们俩一言一语地围绕着柯小海,说了不少事情,说了不少感受。

我因此还又想起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我们是善良的,我们就应该普遍同情所有人的不幸和苦难。”

我把这句话轻轻地诵念了出来,高波兄深有同感地朝我微微一笑,像我一样,也把路遥的这句话诵念了一遍。这应该是我俩对柯小海最基本的认同了,觉得他在索洛湾村里,很多时候,就如沮河水一样,是清亮的,是温柔的,是有最普遍同情心的。

柯小海把他全部的情,柔情也好,温情也罢,是都倾注在索洛湾村全体村民身上了。其中最具体,也最有感触的,还是关于杨亮宝,以及乔大亮和他妹妹乔园园的事情。

面对小小年纪就先后失去母亲、父亲的杨亮宝,柯小海想着乡里乡亲的,自己有责任给他一个家,让他能在家的环境里,健康温暖地成长。对此,村里人都看得到,杨亮宝更感受得到。他清楚地记得,柯小海把他抱到摩托车上,头一次带回家,先烧了热水,帮助他洗头洗脸洗身子;洗干净了就又用摩托车驮上他,去了20里外的双龙镇,把他满头的乱发理出来;又到附近街面上相对豪华的服装店里,给他买了一身新衣裳,还有内衣、袜子、鞋,把他打扮得焕然一新;回了索洛湾村,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他满村走,把家家户户都走了个遍。

柯小海每到一家就给那家人说:亮宝今后就是我的娃哩!

柯小海到一户就给那户人说:海看不起我亮宝,我就看不起他!

柯小海给大家反反复复地说:我亮宝娃要大家都来抬爱呢!

把满村子的家户转了个遍后,柯小海手牵手地领着杨亮宝,回到他们家里,把一孔新收拾出来的窑洞,给杨亮宝住了。柯小海家,仅有三孔窑洞,原来并不宽余。杨亮宝要成为他们家的一员了,他几天前就着手准备,把其中一孔腾出来,不仅重新粉刷一番,而且把窑炕上的铺盖,还有其他日常用品,都新添了一套……就这样,杨亮宝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对于柯小海的这一举动,他父亲柯玉荣背过别人问了柯小海。

老父亲柯玉荣借革命领袖毛泽东主席的话问了。他说:一个人一时兴起,出手做件好事不难,你能一直做下来吗?

柯小海知道老父亲柯玉荣还有话说,就没有接父亲的话茬。

柯小海想得不错,他的老父亲柯玉荣果然还有话说。他停顿了片刻,接着他前边的话就又说了:心里想着他人,想着给需要帮忙的人搭手,这很好,老爸不弹嫌你。

老父亲说:但你看看,满世界都是窟窿,凭你一个人,浑身是铁,又岂能填得满?

老父亲柯玉荣说的话,柯小海记在了心里。便是老父亲去世许多年后,他想起老父亲当时说给他的话,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那应该是身为老革命的父亲,对他的一种道不尽的期许,即做好事,不是一时一事,而是一个长长久久的事情,而且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应该是大家都来做的事情。

当然,党员领导干部带头做是非常重要的。

柯小海把杨亮宝当儿子一样,管教在自己家里,左邻右舍都是看得见的。

柯小海从来不把杨亮宝当孤儿待。他在他们家的锅灶上吃喝,他在他们家的窑炕上睡觉,他出出进进他们家的大门……任谁见了,都觉得杨亮宝就是柯小海的儿子。姚巧芬与向奎林,住得与柯小海家比较近,他们给人说过:杨亮宝刚进柯小海家的时候,又黑又瘦,柯小海要把他养得壮实起来,就想着法子改善他的伙食,有时间了,就自已亲自下厨;赶不到季节变化的日子,柯力嗨就给杨亮宝买来了新崭崭的换季衣裳。

那个时候的索洛湾村还不是太富裕,大家都还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但姚巧芬与向奎林说了,他们在杨亮宝的吃喝与穿戴上,看到的完全是富裕家庭的样子。

对孩子,就应该在一定条件下给与好的照顾。

柯小海照顾着杨亮宝,还照顾着他的亲生女儿柯雪。两个孩子长在同一个屋檐下,年龄大的杨亮宝把柯雪亲亲热热地叫妹妹,年龄小的柯雪把杨亮宝缠缠绵绵地叫哥哥,他们两小无猜,相处得十分融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妹妹柯雪会让着哥哥杨亮宝,而哥哥杨亮宝也会让着妹妹柯雪……柯小海记得,有一次他在俩孩子面前分个什么东西,他把好点的挑着给杨亮宝多分了些,惹着了柯雪。小姑娘看不过眼,向他使了性子,埋怨他重男轻女,偏着哥哥。当时,柯小海没有怎么说柯雪,背过了杨亮宝,他把柯雪拉到身边,给她讲孔融让梨的故事,还讲哥哥杨亮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柯雪听懂了父亲柯小海的话,总之以后,她不仅学会了迁让哥哥杨亮宝,还学会了体贴哥哥杨亮宝。

杨亮宝小学毕业,考进了店头镇中学。头一次去中学报到,柯小海觉得他去送就行了,但女儿柯雪缠着他们,也走上了送杨亮宝上中学的路。

柯小海小的时候,没能很好地完成学业,这成了他的心头痛。

柯小海不能允许杨亮宝,还有柯雪耽误学业。柯雪还小,就在村里的学校读书,杨亮宝去了店头镇中学。他怕住在镇中学的杨亮宝不适应,受学校娃娃们的欺负,当天把杨亮宝送进中学,就去找了中学的老师,给老师私下讲了杨亮宝的身世,希望老师照顾爱护杨亮宝……初中三年,柯小海每个周末都要抽出时间,开着自己买的那辆小汽车,提前赶到店头镇中学来,看着杨亮宝走出校门,接上他和村里另外几个娃娃,拉着他们一起回村。

在家的日子,柯小海对杨亮宝嘘寒问暖,给他做好吃的、好喝的,要把他一周时间里吃喝不到的营养,扎扎实实地补上来。

高波兄给我说了,他在采写柯小海时,与杨亮宝进行了深入谈话。他听杨亮宝不无骄傲地说,在中学读书的日子里,他口袋里的零花钱,是同学里最多的。没错,柯小海除了周末铁打的时间来接杨亮宝,平日里路过店头镇都要到镇中学去看杨亮宝,给他零花钱就是怕他饿着了。杨亮宝记了一笔账,说每个月爸爸柯小海都给他不少于50元的零花钱。

杨亮宝平常日子是把柯小海都叫叔的。

有许多次,杨亮宝因为柯小海对他的好,张开嘴想要喊声爸爸的。但柯小海有言在先,说他是把杨亮宝认了儿子,但要杨亮宝一定记着,他是有爸有娘的人。柯小海不让杨亮宝叫自已爸爸,就是要他永远牢记受苦受难抚养了他的亲爸亲妈。

懂事的杨亮宝知道,在他上中学的日子里,他叔柯小海由于忙着村上的事情,对自己的生意疏于经管,钱没怎么赚下,倒还赔进去了一些。但他叔柯小海自己手头再怎么紧,都不让他吃钱的亏。杨亮宝记得非常清楚,妹妹柯雪常常没有一分钱,还要眼红他口袋里的零花钱呢。

杨亮宝不是无心的娃,他把他叔柯小海对他的好,一桩一件,都牢牢记在心头。小小年纪的他,星期天回家来,滴溜眼转地要帮家里干活。活儿自然都是他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可是柯小海看见了,都要拉住他,不让他做,哪怕杨亮宝洗的是他自己的衣裳鞋袜……柯小海唯一要杨亮宝做的,就是写他的作业。

杨亮宝没少给人说:我叔为了我,是把心掏出来了。

杨亮宝说:我叔对我是既做爹又做娘,一般男人没有他那细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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